2013年8月19日 星期一

與社會性格不合

向來很欣賞這位博客作者,辛辣筆觸,邏輯演繹,加上獨到的人類學角度,很對我的脾胃,這篇更是點中我的要穴。可惜我沒有亦不打算開網易戶口,而博客作者又沒提供網易以外的聯絡方法,未能與之交流,只好在此轉貼,寥以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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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吹是福

樊老師又來上課了,先問大家一個問題:

覺得自己是內向性格的請舉手……外向性格的請舉手……

不用真的問,也能猜到答案大約是一半一半。但如果我換一種情景,告訴你,現在你去面試見工,面試題目問你覺得自己是內向還是外向。你怎麼回答?

我敢保證,95%的人都會說自己是外向性格。

毫無懸念,真相只有一個(好像在哪聽過這句話),“內向性格找不到工作”。不知從何時起,對性格的要求被寫在了招聘簡章上,什麼學歷技能先放一邊,如果你不符合“活潑開朗、善於交流、有團隊精神、擅長交際、人際關係好、情商高”之類的條件,就低人一等。美國記者Jonathan Rauch說:“在我們的社會裡,外向性格居然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最正常不過的事情。”(2003,大西洋月刊)

久而久之,對性格的要求成了常態,大家也不覺得奇怪了。當然,如果在招聘時寫明要找“沉默寡言”的人,是很奇怪。但既然沉默寡言和活潑開朗一樣都是對性格的形容詞,難道寫活潑開朗就不怪嗎?

能不能做好一份工作,到底和性格有沒有關係?誠然,有些工作需要主動與人交流,比如推銷保險、出售房地產之類。但現在對性格要求的氾濫程度已經強到連招清潔工都要擅長交際了……

有人說:交流能力差的人可能會聽不懂工作的一些指示。這是把交流能力與理解能力、智商混為一談。在下看來,一個清潔工,沉默寡言不代表他是弱智,只要不是弱智,理解工作指示應毫無問題。實際上,古往今來許多高智商的人才都內向,所以這種謬論講不通。

再進一步,話多的人是否一定是外向性格?想當然應該是。那麼請容許我問各位話癆患者這樣一個問題:

覺得“沒人真正瞭解自己”的請舉手……

這不用真的問,起碼有八成人舉手。一個人話這麼多,無時無刻都在講話,但卻還是覺得別人不理解自己,有可能:1.是說話強迫症,精神疾病。再說了,如果是外向性格又多話,別人肯定都很瞭解自己,所以也有可能:2.說話只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用來掩飾其內心的內向性格。

大部分人應該都是第二種,即假冒的外向性格,他們用外向性格的表徵(話多)來冒充,以掩飾自己的內向,同時保護自己。

可是可是,要把外向性格和內向性格的比例從 55 變成 91,光靠假裝是不夠的。多累啊!有沒有快捷一點的方法?我的人類學老師 Anjalee Cohen 常年研究金三角地區的毒品流動,她發現不少人由於職業需要而使用毒品來讓自己變得活躍、外向。最常見的是需要提神的長途卡車司機,接下來是要假裝很快樂的脫衣舞娘,最重要的是,許多交際密集的職業例如推銷員也在其中。

用毒品把自己變成外向性格。Deleuze Guattar 在《A User's Guide to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一書中提到,資本主義可以被描述成一個性格外向、永遠活潑快樂的小女孩。如果你的性格與資本主義社會性格不合,那還怎麼生存?所以趁早吸毒改變性格乃是上策。

在後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的社會裡,對表面快樂的追求更加氾濫。Barbara Ehrenreich 的書《Bright-Side: How the Relentless Promotion of Positive Thinking Has Undermined America》之所以備受推崇,原因在於她指出了這種瘋狂。本來人的情緒有高、有低,現在卻被標籤成了“正面”和“負面”,這種語言偽術使下的社會倫理催生了“哎呀,一人少句喇~”“我唔理你邊個啱邊個錯,總之嗌交就係唔啱~”講完呢啲說話,感覺多麼良好!

面對一個欣欣向榮、笑靨如花的社會,生存之道不外乎兩種,一是大家都來點海洛因。一是大家都假裝快樂,話多不愁,顧左右而言他,能吹是福。



摘自FABER網誌:


2013年8月6日 星期二

野蠻地行義與斯文地行惡,何者更墮落?

有醫生朋友在面書上有感而發(原文為英文,大意如下):「我們的社會何時變得如此墮落?只要奉『正義』之名,野蠻行為(不論政見)便該得到讚頌?」,不少人表示認同。我立刻回應:「野蠻地行義與斯文地行惡,何者更墮落?」不知是系統出錯,還是遭那位朋友刪掉,我的留言沒有顯示出來。我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索性公開撰文,望能引起更多人思考。 

不在此討論近日發生的具體事件,以免激發情緒,影響判斷。讓我們抽離一點,隔著歷史長河看這問題。不知道偉大的國父孫中山先生生平有沒有講過粗口,但他幹的是真槍實彈的流血革命,以暴力推翻滿清政權,其手段無論如何也算不上和平文明。那麼,現在我們歌頌孫中山的豐功偉績,是否好墮落?是否會「教壞細路」? 

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地達義是最高境界,是耶穌甘地馬丁路德金等聖人境界。你心生嚮往,以此為目標,很好很祟高。不過,行俠仗義、以武止武是較貼近現實的凡人境界,姑且當是較聖人境界次一等吧, 但怎可能比行惡更墮落呢?

或許醫生朋友會反駁,像孫中山那樣真正行大義的,即使使用武力,仍然值得稱許;但那幫粗鄙蠻人只是打著正義旗號為所欲為,弄得香港污煙障氣一團糟。在孫中山搞革命的年代,他的義舉肯定有「很大爭議性」,並不是所有人都認同他是正義,至少滿清權貴和既得利益者,以及被馴化的奴才一定會視他為破壞社會和諧、「搞搞震」的危險暴力份子。所謂歷史公論,其實只是後見之明。如果孫中山革命失敗,今人可能只當他是另一個洪秀全罷了。 

那麼,我們如何論斷當今誰才是真正義?本人不才,沒有甚麼高深理論,只知道憑良心辨事非。或許歷史會證明我的判斷是錯的,但這點道理絕不會錯:不論如何衣冠楚楚,文質彬彬,禮貌周周,行惡終究是惡,都該受到詛咒。

2013年6月26日 星期三

叫「打狗里」吖笨

根據本人多年任職大企業寫字部的經驗,灣仔利東街重建項目的命名過程應該是咁的:

  1. 負責該項目的中層人員開出一些籠統要求(如帶出「 婚嫁」及「步行街」主題呀、新潮得來又好意頭呀、marketablecreative,諸如此類),指令低層員工或agency「腦震盪」多個候選名字,並詳細分析每個選擇的優劣。
  2. 市場部或寫字部低層員工或agency(或曰地底泥)照單執藥,通常預備多幾個風格迴異的選擇,以測試高層們今次的方向。
  3. 當然,首張候選名單未去到高層個度,已被因上位路被一班更老的屎忽阻塞而只能壓榨比自己更不幸更無力的地底泥以泄心中不忿的中層屎忽(簡稱嘍囉)攔截,狠狠地逐字鞭撻,附送人身攻擊。
  4. 地底泥按照嘍囉的評語重新撰寫。由於該等隨口0翳意見一般自相矛盾,二稿往往比初稿更面目模糊、無稜兩可。
  5. 由於二稿已加入嘍囉的意見,他們會略為收歛,這次只ban 90%選項,更會提供懶有見地(但膠)的改善建議:不如玩下食字吖,呢期興(-_-'''); 一個「喜」字唔夠喜慶,加多個double上;上面係叫「步行街」架喎,我地照跟啦,唔係target audience唔明,不過你再幫我諗個形容詞令佢高級啲。
  6. 不斷重複(4)(5),直至嘍囉玩厭或被高層催促為止。
  7. 嘍囉上呈已改過n次的候選名單,成隻狗咁爬左大半世先媳婦熬成婆的高層行政管理人員(別名大帝)照例先發一場冗長的0翳風,複述從MBA課程或企管暢銷書聽來marketing偉論,打個好禪嘅比喻,跟手比堆好玄好high level嘅指示,發還重做。
  8. 嘍囉輕描淡寫地叫地底泥按那堆神喻般的指示修改, 之前煞有介事吹過的水當然絕口不提,唔提即係唔存在,亦毋須為其揣摩錯上意(事實上,上意是永遠不讓你揣摩到的,因為它本質上就是與下意對立)而負上任何責任或抱有丁點歉意。
  9. 在常用漢字中,能符合九百幾樣要求的,就只那幾個字(不外乎囍、喜、歡、禮、紅、尚之類)。地底泥又不是倉頡,不能造新字,於是只好反覆把那幾個字排列成不同組合,並偷偷滲入一些之前ban過的名字。
  10. Loop多幾次(3)(9),直至所有人喪失正常判斷力為止。
  11. 忽然有條友好似發現新大陸咁發現「囍歡里」,它既能象徵中式婚禮,又「意味着鄉里及老家的情懷」,仲食埋字取「喜歡你」的諧音,新潮活潑好意頭,就佢啦。所有其他老中青屎忽暗幸終於有人出頭孭呢隻potential鑊,無不熱烈附和,立刻拍板。其實「囍歡里」早在第一或二稿已出現,地底泥雖然感到不忿及不爽,覺得白做了很多冤枉工夫,但也慶幸終於能脫離無間地獄,而且他的感受也無人會在意。

一句到尾:一群識字文盲以半桶水西方商業理論和中式舐上欺下奴才心態,再配合港式懶醒卸膊,集體吹水反芻出一堆方塊字組成的嘔吐物。想深一層,其實個名又幾乎合該項目本身的風格─惡俗

2013年5月9日 星期四

不,是這樣說的


智利電影《向政府說不》(No)根據史實改編,重現這南美國家80年代的政局:軍人皮諾切特(Augusto Pinochet)獨裁統治智利逾15年,政治上打壓異己、控制傳媒、鉗制言論自由;另一方面著力發展經濟,改善人民生活水平。國際勢力逼使智利政府舉行公投,讓人民決定是否讓皮諾切特再連任8年。電影主線圍繞公投正反相方的宣傳攻勢,講述主角Rene主理的No廣告系列如何影響最終投票結果。

電影採取偽紀錄片形式拍攝,沒有強烈的戲劇張力,劇情平淡;畫面刻意粗糙,模仿80年代的low-tech攝錄機效果,以增加真實感。如果你看電影純粹想「輕輕鬆鬆鄧梓峰」,可略過本文直接到鄰院看Ironman。這部電影不能提供一般意義上的娛樂,但能提供一面歷史鏡子,讓我們反思。

歷史輪迴
南美、智利、1988年;中國、香港、2013年,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兩者的時局卻驚人地相似。財雄勢大的政府擁有壓倒性優勢,以為公投必勝無疑,宣傳方向除對獨裁者肉麻地歌功頌德外,便是強調經濟發展成果,抺黑反對派示威者為暴徒。對付反對派的下三濫手段也似曾相識:恐嚇跟蹤、抄廣告「橋」以混淆觀眾、故意激發暴力事件引起一般民眾反感等。

反對派則四分五裂,理念分歧,不時內訌,最要命的是瀰漫著失敗主義。他們想都沒想過要勝出公投,參與這次宣傳戰只是為了把握難得的廣告時段喚醒人民,提高民主意識(deja vu:「經此一役,民主種子將會落地生根,遍地開花。最激進的左翼分子甚至反對公投,認為結果一定會受操控,不但沒可能贏,反會合理化極權政府。

大眾也是一樣的政治冷漠,對自由民主等抽象概念沒興趣,對受逼害的異見分子不關心,只要自己的物質生活過得還可以,投票給獨裁政府也沒所謂。另有一些人雖然心底不滿,但經長年高壓統治早已認命,自動放棄表達意願的權利。這些民情與中國大陸何其相似即使在香港,反國教運動進行得如火如荼時,沉默的大多數仍然是不為所動的。

歷史之輪迴,想來不是偶然,是人性使然。即使地理文化宗教語言南轅北轍,人性畢竟是共通的。

Just do it
人性是共通的,民族氣質畢竟有所不同。電影呈現智利人的勇武剛烈,我卻想起典型香港中產那種思前想後、船頭驚鬼船尾驚賊的窩囊。

負責No宣傳企劃的廣告人Rene是個優皮中產,有車、有樓、有傭人、有兒子,大可安安穩穩過活,毋須犯險對抗政府。一開始當反對派邀請他幫忙時,他的確有點猶豫,但一決定加入後,便勇往直前,即使本人和孩子受到恐嚇,也沒有半點退縮,不到黃河心不死。戲內沒有交代他的心路歷程,沒有安排主角大義澟然地吐出道德八股宣言,連「為了孩子的將來」此等中產家庭價值也沒涉及。 我想,主角的動機其實很簡單做對的事。該做便去做,不用想那麼多,不用糾結,毋須多言,更不會拿兒子做藉口。

Rene更厲害的是他的分居妻子Veronica,她既是温柔慈愛的母親,亦是剛烈勝硬漢的激進左翼分子,經常示威被毆被捕。很難想像大中華區的影視作品出現這種角色,女子生育後,居然沒有變師奶,也沒有為榮華富貴拋夫棄子,而是繼續為自己的理想勇武抗爭。中國不是沒出過烈女,但只限於未婚女子或妓女,一旦結婚生子,就會失去光芒,只著眼於家庭利益,營營役役。就像賈寶玉說的,女兒出嫁前是珍珠,出嫁後便成了魚目死珠。

如果導演讓Veronica剖析她的內心世界的話,我相信她會說:你首先得是一個人,才是一位母親。如果做不好一個人,憑甚麼教育孩子呢?是非黑白,在純淨的赤子之心中最分明。不要以為孩子不懂。

題外話多謝高登先
不得不讚電影公司的見識和膽識,於風雨飄搖時引入《向政府說不》,供站在十字路口的港人借鑒。又,看片頭才知道,原來Golden Scene的中文名是「高先」。

2013年4月19日 星期五

蒼涼是一種老實

對無待堂這篇文章深有同感。在既要"維持適當的功能性人際關係",又不想虛偽矯情的情況下,我只能選擇沉默。把要吐出來的東西硬生生吞下,多難受。

有想過把此文轉貼到面書上,但想深一層,又有誰共鳴?只有徒添寂寞。還是貼在這裡給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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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涼和濫情


文章最討厭的就是濫情的。二十世紀以來的新文學有過許多大師,也出過許多煽情的大師。香港的中學中文課,中文老師還是以「輕輕的我」為上品。小思的散文、一泡眼淚主旋律到極的「唐山大地震」仍然是高中文化科的讀本之一。香港的文學教育都是做樣子的,不是沒有心搞,就是識見所限,幾十年來課程的氣氛一直都是如此一腔熱血。
在特定的時空下,這些或許都是好作品,但生在這個後現代社會的人注定不會喜歡這些東西。初中生都尚且喜歡「挪威的森林」,因為它的氣氛是冷的,頁頁都是現代人的空虛、疏離。張愛玲的蒼冷、白先勇的孤寂、亦舒的寂寞中女才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學校讓年青人接觸的都是一腔熱血,幾十年前的朝氣,要實現理想,繼承先哲,復興中華文化(小思寫唐君毅的最多了)‥‥‥很難怪所有人都視書本如虎,是天外來客,與自己無關。
我們的時代是蒼涼的,這一代的靈魂是未老先衰的。說到底對一個已經定型的社會,志氣是負資產,頹廢是時代的歸宿。孩子們若是都看得懂經濟的問題、世代的問題,那就是他們的恩賜,也是咀咒。明白人同時也是憂愁人。看得透的還更苦。上一代的人會勸後輩要潔身自愛。我看大可不必。人不要自愛,自知就好。愛是偏執,自愛,便對自己有要求,在這個社會立即便碰到頂,痛了,倒在地上流血。人自知就好,像張愛玲說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懂得自己的處境就好,何不對自己慈悲。
多的是濫情的字,也多的是濫情的人。濫情的人濫情在他們過度努力維持功能性的人際關係(適當的功能性人際關係誰不需要呢),過度刻意地維持一種虛偽的團體感。但濫情的人永遠不認為自己濫情,濫情的人的四周充滿他自己營造的假象。蒼涼是一種老實。老實的人說老實的話,寫老實的字,在熱哄哄手牽手的人的眼中卻是冰涼。蒼涼的人並不特別蒼涼,也不特別老實,只是這個世界過度的濫情和虛偽。


摘自無待堂網誌:
http://dadazim.com/journal/2011/09/cold-n-warm/

2012年12月26日 星期三

育兒高利貸

父母愛護子女、盡力養育下一代成長,古今中外皆然,可說是人類的天性。子女成長後離家獨立,做父母的難免悵然若失,也是人之常情。

中國人喜歡談論各種外國人「不孝」的傳說,例如洋人一滿十八歲就離家獨立,不會反哺;又說洋人對父母長輩也是以名字稱呼等等。跟據本人從身邊的洋人同事朋友及英語世界的流行文化中觀察,洋人父母也愛久不久打電話給成年的兒女嘮叨兩句,也喜歡與兒孫團聚。(當然也有關係疏離的洋人家庭,正如也有老死不相往來的中國家庭一樣。這裡只討論普遍現象。)但他們對話時,說得最多的應是「I miss you」、「I love you」,他們單純地因為掛念和愛而相聚。他們的思想沒有中國人那麼複雜糾結,不會覺得養育孩子是施恩,並且期望將來得到回報。他們當然希望子女也關愛他們,但那純粹出於親情,完全沒有「子女欠了他們,因此要還債」的概念。

相反,中國父母即使口講不望回報,心底也總認為子女虧欠他們的。即使本身物質條件充裕也好,也期望成年子女(即使已不同住)給家用。大部份父母也不是真的貪財,反正財產用不完最後也是留給子女。他們純粹是希望自己多年的「投資」(現在「投資」這個詞在中西都用得濫,甚麼「投資未來」、「投資自己」等,但還是未聽過洋人視生養孩子為一項投資的。「投資在孩子身上」在華文的語境卻顯得多麼的理直氣壯。)得到一點應有回報,不用像雷曼苦主那麼血本無歸。

我有一位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女性朋友,是典型的孝順女。自從畢業後開始打工,她便每月向母親進貢人工的若干百份比作為家用。後來,她嫁了給一位英國白人,懷孕後暫停工作,專心育兒。她的丈夫義不容辭地肩負起一家的開支,唯獨是對「給外母家用」這一項感到莫名其妙。因為這位中國藉外母,雖已退休,但有屋住、有飯開,完全沒有經濟困難。洋丈夫完全不明白為何要「無故」給她錢。我的朋友嘗試解釋「孝順」這種中華美德,由於沒有現成的對應英文字(Filial piety只是把東方觀念翻譯成英文,就像孔子的洋名是Confucius,都不是西洋文化裡的東西。一般對中華文化沒認識的洋人都得查查字典或百科全書才能明白這個英文生字),只能以「my mother took so much effort to raise me up, now it’s time for me to pay her back」之類勉強解釋。說白了就是還債。

債要是能還也罷,但養育之恩是永遠還不清的。提供物質,卻嫌關懷不夠;付出關懷,又道不夠和顏悅色。總之,在父母心目中,你的物質和精神回報無論怎樣也不能與他們的付出相比,你註定一世也欠他們的了。

造成這種心態的原因有很多。首先,幼童一般比老人(除了嚴重病患者)的自理能力低,的確需要更多心力去照顧。此外,既然是放債,自然要算利息。債期越長,利息越高。而且利率並非由雙方議定的明碼實價,而是單憑一方的記憶、情緒、知足度等純主觀因素浮動。如此不平等的條款,你一出娘胎便被強逼接受,沒有拒絕的權利。如果你長大後不肯承認這份在無意識、無思考能力下被逼接受的借貸合約,便會被標籤為「忘恩負義」、「不孝」。即是說,不管你認不認,反正這筆帳是跟定你的了。

這些「債權人」除了收利息收本金外,還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他們認為自己有權支配債務人的一切─穿什麼衣服到吃什麼讀什麼玩什麼結交什麼人選擇什麼人生道路,無所不包。從人類學來說,這是原始社會盛行的送禮(gift giving)文化:給予物質的一方在社交上佔優勢、享權力。現代文明社會主流的交易(trading)文化則比較乾脆,欠債只要還錢便可,貨銀兩訖,債主債仔平起平坐,無分高下。

雖說受社會教條規範,人類始終崇尚自由。一般人成長到青春期,開始擁有自己的思想,便自然會挑戰專制霸權、反抗控制。但又有為數不少的人先天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傾向,兼受到長期鋪天蓋地式洗腦,甘願為奴。即使已長大成人,仍然覺得事事聽父母話是天經地義。他們不會質疑,為何自己的人生目標和成功標準由父母定義;為何自己出錢擺酒,收人情的卻是父母;為何父母想抱孫,自己就得生育;為何當初明明是父母單方面決定要把他們帶來這世界,現在卻反埋怨生兒育女斷送了大半生(但又莫名其妙地鼓勵子女生育,想孫兒替他們討債乎?)。我們有幸生於自由社會,卻自甘奴化、自願閹割思想主權,豈不白白浪費了腦袋?

這種養育=施恩、孝順=回報,再纏上金錢瓜葛和權力鬥爭的關係,勢利得赤裸裸。何必曰利?唯有仁義而已矣。我不想因為覺得欠了父母,或更等而下之的怕受人非議,而「報答」他們。我關心他們、照顧他們,純粹因為我愛他們、對他們有親情。但這不代表我要全盤接受他們的想法和要求,更不代表要讓他們控制我的思想與行為。

2011年2月18日 星期五

真善美

大概是物極必反,今年本城終於刮起反情人節風。傳媒大數情人節的罪狀,不離鼓吹消費主義、形式化、造作、歧視單身人士等。卻遺漏了一樣,就是由不愔化妝技術者所造成的視覺污染。

其實,靚女即使不化妝也是麗質,醜女怎樣化也是醜,最多只能從十分醜變得沒那麼醜而已。個人覺得為那些微的差別付出那麼多金錢和時間,並不符合投資回報。但她們擇善固執、為追求(丁點的)美而上窮碧下海黃泉的精神,也教人心生欽佩。

不過,化妝如理髮和繪畫,是一門專業技藝,不是所有人都懂。如果沒有掌握訣竅門,只會弄巧反拙,越化越醜。214日那天的市容就是因此而大受影響。當日天氣寒冷,人人都穿上擁腫的羽絨外套,配上嚇人妝容,以及一式一樣的俗艷花束,令本已匱乏的品味和美感絕跡市面。

所以,不懂化妝的還是不要浪費胭脂水粉,沒有「美」,起碼有「真」(不矯飾)和「善」(不浪費、不嚇人),好過全軍覆沒吧。